两年前女儿把他带回家那天，我正蹲在阳台上修那把断了一条腿的折叠椅。铁丝缠了三圈，还是晃。女儿在客厅喊，爸，人来了。我应了一声，没急着起身。手上那圈铁丝勒进指腹，留下两道白印。我听见门口换鞋的动静，听见我媳妇从厨房探出头，锅铲还攥在手里。等我拍着手上的灰走进去，他已经站在沙发边上，个子不矮，穿一件灰蓝色的夹克，手里提着两袋水果，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叔叔。 那天中午的饭，我媳妇做了六个菜。红烧肉，清蒸鲈鱼，油焖虾，一盘青菜，一盘凉拌木耳，还有一碗排骨汤。菜摆得整齐，盘子边沿擦得干净。他坐在女儿旁边，筷子拿得靠上，夹菜只夹面前那一盘。我媳妇问他工作，他说在区里的一个单位，去年刚转正。问他父母，他说都在学校，爸是中学的，妈是小学的，都评了职称。问他住哪儿，他说家里有四套房，老两口住一套，另外三套租出去两套，还有一套留着给他。 他说这些的时候，语气很平。像在念一张说明书。我媳妇的筷子在汤碗里搅了一下，没舀起来。女儿低着头扒饭，耳朵尖有点红。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，水是温的。 那天下午他们走了以后，我媳妇把剩菜装进保鲜盒，一个一个码进冰箱。她背对着我，说了一句，条件倒是好。我没接话。她又说，就是太好了。我还是没接话。冰箱门关上的时候，吸得很紧，发出闷闷的一声。 后来他们又来了几次。每次来，我媳妇都做六个菜，有时候七个。菜色换着来，但盘子边沿永远擦得干净。他每次都提水果，有时候是车厘子，有时候是猕猴桃。水果放在茶几上，女儿拆开洗了，端出来大家吃。他吃得很慢，一颗车厘子咬两口。我注意到他从来不去拿最后一颗。 有一次吃完饭，我媳妇在厨房洗碗，女儿进去帮忙。我坐在客厅，他坐在我对面。电视开着，在放一个纪录片，讲候鸟迁徙。我们俩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说，叔叔，你们这房子住了多久了。我说，快二十年了。他说，那也挺好的，地段好。我说，老房子了，爬楼费劲。他说，是，六楼是有点高。然后我们又不说话了。电视里那只鸟飞了很远，翅膀张开又合上。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。我媳妇翻了个身，说，你觉不觉得，他太懂事了。我说，懂事还不好。她说，懂事和懂事不一样。我问她什么意思。她没回答，过了很久才说，睡吧。 我后来回想，那段时间我媳妇的焦虑是从一些很小的缝隙里渗出来的。比如她开始整理家里的东西。把柜子顶上的旧箱子搬下来，一件一件翻，翻完又装回去。比如她开始留意小区门口的房产中介，路过的时候会慢下脚步，看一眼橱窗里贴的价目表。比如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我，你说咱们这套房，现在能卖多少。我说，你问这个干什么。她说，随便问问。然后她去阳台收衣服，收了一半，站在那儿发呆。 女儿那阵子倒是很高兴。她本来就话多，那段时间话更多了。说他的单位食堂不好吃，她给他带饭。说他妈妈给她织了条围巾，颜色太老气，但她还是戴了。说他爸周末叫他们回去吃饭，做了八个菜，撑得她走不动路。她说这些的时候，眼睛弯着，像月牙。 我听着，点头。有时候也笑一笑。但心里有个地方，说不上来，像那把折叠椅，铁丝缠了三圈，还是晃。 真正的裂缝，是那年冬天出现的。腊月里，他父母请我们吃饭。地方选在一家饭店，包间，圆桌，转盘上摆着鲜花。他爸个子不高，戴眼镜，说话慢条斯理。他妈穿一件暗红色的毛衣，头发烫过，笑起来眼角有细纹，但皮肤白净。寒暄的时候，他爸说，我们家就这一个孩子，从小没让他操过心。他妈说，以后两个孩子的事，咱们做长辈的多商量。我媳妇说，那是那是。我端起茶杯，茶是菊花茶，浮着两粒枸杞，转盘转过去的时候，枸杞在杯里晃了一下。 菜上来了。他爸给我倒酒，我说我开车，以茶代酒。他爸说，那也行，随意。然后他爸说了一件事。他说，两个孩子也处了一段时间了，我们做家长的，想听听你们的想法。我媳妇说，孩子们好就行。他爸说，是，孩子们好是第一位的。不过有些事，早点定下来也好。他顿了一下，说，房子我们家是有的，四套，随便他们住哪套。但我想着，结婚是两家的事，你们这边，是不是也意思一下。 他说“意思一下”的时候，筷子正夹着一片藕。藕片上有孔，汤汁从孔里漏下去，滴在碟子上。 我媳妇的手停了一下。很短，不到一秒。然后她把那片藕放进嘴里，嚼了嚼，说，应该的。声音很平。 女儿坐在旁边，脸上的笑还挂着，但眼睛不弯了。她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她妈一眼。她男朋友低着头，在剥一只虾。虾壳完整地脱下来，放在碟子边上，像一只小小的空壳。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。散的时候，他妈妈拉着我媳妇的手，说，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我媳妇笑着点头，手没有抽回来。我看见她的手指攥着包带，指节有点发白。饭店门口的风很大，吹得她头发有些乱。她没去理。 回家的路上，车里很安静。女儿坐在后座，靠着窗。我媳妇坐在副驾，一直看着前面的路。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，光在她脸上滑过，亮了又暗。快到家的时候，她忽然说，四套房。声音很轻，像自言自语。然后她说，四套房，还要我们意思一下。我没接话。女儿在后座动了一下，像是要说